孔一：父亲的坚守

父亲是承受重量的山

父爱是照亮前行的光

一

　　2026年8月4日（农历六月二十二日），是我的母亲八十寿辰。在中国传统文化习俗里，六十周岁以后的整数寿辰，往往被作为感恩的重要时间节点，需要举办相应的祝寿仪式送上美好祝福。所以，五一小长假，我专程回了趟老家——河南省新县千斤乡南金村铁冲塆落探望父母，与姐弟商量，今年是否为母亲过一个比以往隆重一点的生日，感恩母亲历经八十载风霜，撑起满堂的温情，让世人常说的“有妈才有家”这份祥和踏实的暖意，伴我们岁岁前行。

　　母亲上世纪四十年代生于河南省光山县晏河乡河棚村的一个贫困家庭，她的半生苦楚数不尽。年少时，衣食难继，常年借粮糊口，受尽饥寒匮乏之苦；青年岁月，日夜操劳，与父亲一同撑持着家计，帮助叔叔们成家立业，拉扯我们姐弟四人求学度日，家境贫寒、收入微薄，受尽清贫劳碌之苦；暮年之时，本盼儿女成家、家境渐好，得以安享天伦，可常年透支的身体早已积下病根，一场冬日突发的脑溢血，让她自此卧床不起，受尽病痛缠身之苦。仔细算来，母亲病倒至今，已经瘫痪卧床十三个年头了。父亲经常对我们说：“你妈呀，是个受苦的命，一辈子都没享到福。”

　　十三年寒暑流转，母亲身上的肌肉虽然在一点一点萎缩，但她身上卧床至今未长出一处褥疮，可以说，在农村的现有居家照料下，这也算是一桩难得的奇迹。

　　母亲病倒之后，工作在老家的大姐、弟弟时常轮换回去接替父亲照料；定居武汉的二姐也是一有空就赶回老家看望；唯独我从杭州回老家的时日寥寥，是守在母亲床前尽孝最少的长子。动情之处，我满心愧疚，与家人交流时，我诚恳地向姐弟道谢，向父母致歉。大姐轻声宽慰说，姐弟几人只能搭把手，真正撑起这十三年漫长陪护岁月的，从头到尾只有父亲一人。她感慨，“久病床前无孝子”这句话放在我们家不适用。母亲能安稳熬过十三载病痛，一方面，源于母亲骨子里有陪伴子女的坚韧生命力的执念。而最关键的，还是父亲十三年如一日、不曾有半分松懈的不离不弃与悉心照护。姐弟几人的话语，不时撞击着我的心头，久久不能平静；追忆前尘往事，心底生出绵长深沉的触动。

　　新县城关离老家铁冲塆落大约20余公里的路程，平日姐弟上班不在父亲母亲身边，担心老年人照顾老年人万一突发状况来不及应对，姐弟便在父母的卧室安装了监控。当然，监控还有一个作用就是方便大姐报平安，发来父亲照料母亲的视频。

　　大姐发的每个视频我都会点开反复看，从中了解父亲身体近况怎么样，母亲的精神头怎么样。

　　视频里有深夜的片段，父亲寸步不离守在母亲身旁，只要母亲稍有细微动静，父亲便立刻起身查看；母亲口渴了，父亲马上递来水杯，母亲需要如厕，父亲耐心伺候。也有天刚蒙蒙亮时，父亲起床做好早饭，洗净便盆，再回房轻轻唤醒母亲，慢慢地扶母亲坐起，帮母亲穿好衣服，再将母亲挪到床边，摆正她萎缩的双腿、帮她穿好鞋袜，然后再用双手托住母亲腋下将她抱起，放在特制的简易马桶上，扶母亲大小便；收拾妥当后，父亲打来洗脸水，把挤好牙膏的牙刷递到母亲尚能活动的左手上，细心地陪着她刷牙洗脸。偶尔母亲出现身体酸痛、心绪烦躁不愿刷牙时，父亲就把纱布缠在右手食指上，帮她清洁牙齿……

　　偶尔，视频里还有令人难以置信的场景：母亲身体的各个器官肌能在下降，每次出现积食腹胀、排便不畅，父亲便会先用开塞露帮母亲软化宿便结块，再戴上手套小心翼翼一点一点地帮母亲抠出结块进行疏通，缓解母亲腹中憋胀的痛苦……

　　父亲照顾母亲的温情画面，一遍一遍在我脑海里回放，正是父亲细致入微、经年不变的呵护，一点一点延续了母亲的生命长度。这些藏在琐碎日常里的细致与温柔，无声地教育着我、感染着我，告诉着我，何为夫妻情分？何为婚姻责任？父亲用他的理解、他的坚持、他的守护给出了令人动容的答案。

　　对于父亲十三年如一日的坚守，我联想了很多，也思考了很多。其实，父亲的这份执著，又岂止在照料母亲上，还真切地反映在父亲对子女教育、行医济世、为人处世等各个方面。

　　我理解，父亲的长期坚守，是一份守得住本心、耐得住孤独的强大定力，是一种不随世俗摇摆的清醒笃定，是一面检验人性善良与否的镜子，更是认准一件事绝不轻易动摇的坚韧。

　　猛然间，想到我们姐弟的成长历程，我恍然理解了父亲，他的这份坚守，其实早已刻进我们姐弟的骨子里，融入到我们的血脉中，形成一种朴素家风代代相传。

二

　　“责任担当”和“向善修身”，是父亲坚守的底色，他用自己的言传身教浸润后辈成长。

　　父亲曾站在三尺讲台教书育人，当过村干部服务乡里，行医奔走乡野治病救人。他历经过起起落落，无论顺境还是逆境，都能以平常心坦然面对，忠于自己内心的情感与信念；他性子温润内敛，立身正直良善，待人谦和赤诚，胸襟宽厚容物，心志坚如磐石。他始终躬身践行“忠厚传家远，诗书继世长”的古训，时常叮嘱我们后辈：任凭世事流转、劳碌蹉跎，家境清贫、前路风雨，心中的热忱万万不能冷却，本性的良善万万不能丢失，要守得住初心、挺得直风骨。他勉励我们要以自身的坚韧抵挡坎坷风霜，以心中的赤诚奔赴人生山海。

　　纵观父亲半生辛劳，有两段岁月最为艰难刻骨。

　　一个是解决温饱度灾荒难关、扶持叔叔们成家立业的那个阶段。父亲是家中长子，在那个物资匮乏、食不果腹的年代，他和母亲面对的是爷爷英年早逝、两个姑妈已经出嫁、三个叔叔亟待成家立业的困境，要想全家不饿肚子，撑起这个大家庭，其中的难处可想而知。那个年代，父亲与母亲几乎没有自我，而是尽心尽力为一大家人的生计想办法。他们咬紧牙关，把长兄长嫂的责任扛在肩上，用淳朴家风感召全家，靠吃苦耐劳撑起生计。大姐记得，父亲曾经说过，母亲手巧得很，而且特别狠活（狠活：河南新县方言，意思是干农活不要命），那时候家里穷得叮当响，母亲白天要干农活，晚上经常一个人通宵扎扇子，用来换些零钱度日。父亲母亲想尽一切办法，跨过了一道又一道难关，温饱问题解决了，家庭条件向好了。三位叔叔都非常努力争气，二叔拥有了稳定的体制内工作，三叔和小叔先后参军入伍，他们各自成家立业。

　　另一个最为艰难的日子，是我们家脱贫致富、培养四个子女读书的阶段。

　　那时候，农村家庭有无青壮年劳动力显得尤为重要。不少人家孩子，无论长幼、男女，十五六岁便外出打工挣钱。每逢春节返乡，这些年轻人便带回一年的积蓄，谋划着为家里翻盖新房、添置物件，生活条件迅速改善。当然，那个年代也有极少数孩子依靠读书改写命运。

　　我的父母亲共育四个子女，两男两女，大姐、二姐在前，我是长子、排行第三，还有一个弟弟。当旁人纷纷外出务工增收时，我们姐弟四人正在就读高中、初中时期；当别的家庭陆续盖上砖瓦房时，我们一家依旧挤在几间老旧的土坯房里。日子拮据窘迫，父母背负着沉重的压力。其一是经济上的压力。记得我很小的时候，父亲在村级医疗合作室担任村医，他和三位合伙人约定，每人每月只领取微薄的基本工资，诊疗的结余全部纳入合作室周转经费，或是帮扶家境极度贫困的乡亲。母亲在家务农，几近没有收入，即便两人拼命操劳，家境依旧难逃拮据。后来是聪明手巧的母亲先学会了做发炮（发炮：河南省新县农村自制的土炮仗，供节假日燃放，引燃升空后轰鸣两声厚重震耳）来换钱，后来母亲又独自一人开了一间粮食饲料加工作坊，为邻里乡亲们加工米面、猪饲料，几年下来，我们家里的经济状况稍稍缓解。其二是乡土观念带来的舆论压力。彼时，社会上“读书无用论”正在盛行，不少亲戚朋友对父母坚持供两个女儿读书十分不解。有亲戚当着父母面直言：“家里日子都这么难，怎么还舍得供女儿念书？”也有旁人议论：“别人家女儿早早进厂挣钱，女孩子读再多书又有什么用，最后还不是要嫁人？”可在父母心中，再穷不能耽误教育，再苦不能委屈孩子，培养孩子要儿女一律平等，读书的机会一个都不能少。正是他们对父母责任的这份执拗和坚持，最终，我们姐弟四人全部读了大学。即便我们读的大学都不是名校，但在当年农村，一户农家四个孩子都是大学生，成了一段子女教育的佳话。

　　一个家庭家风的传承，深层根源在于长辈自身守诚信、懂感恩、肯吃苦、待人宽厚，做事有分寸、守得住底线；晚辈耳濡目染，自然效仿习得。父亲母亲给我们做了很好的示范，父亲常常教导我们要勤学向善、清白做人、和睦邻里，遇事明辨是非、时常自省得失，摒弃攀比、懒惰、刻薄等陋习；格局至上，要求我们心怀责任担当、知晓家国大义。父亲向来言行合一，怎么说就怎么做，在我们求学最困顿的那些年，父亲母亲对我们读书开销从不吝啬、全力支持，父亲对我们的教育熏陶润物细无声。大姐至今还记得，当年除夕夜，父亲和我们一起，亲手书写春联和年画。视频里，大姐还能随口背诵，深深烙印在心底的家训，那是父亲当年亲笔题写的：“人生如棋，局局输赢；昆虫曲伸，春秋慢度。贫时切莫挫其志，富贵也总要思贫。人生在世，莫钩心斗角；待人接物，当一视同仁。静坐常思己过，闲谈莫论人非；陋室有情诚可贵，粗茶淡饭也待宾……”我也依稀记得，当年父亲是怎样鼓励我们姐弟用毛笔把这段家训抄写下来，贴在各自床头每日三省吾身。

　　父亲自创的这段家训，虽然算不上周全完备，语言也不够凝练，但它却陪伴了我们整个成长阶段，塑造了我们看待生活的态度，时刻督促我们努力修养品德、塑造性格、树立三观、端正言行、丰盈内心。如今，人至中年，我愈发读懂父亲写下这段家训自勉和寄予子女的深层心意。

三

　　以仁术暖乡土，以厚德济世人。父亲一直扎根乡间，坚守村医这份平凡的职业。

　　他虽然没有妙手回春、起死回生的超凡医术，没有光鲜亮眼的职称头衔，也没有窗明几净、设备齐全的现代化诊室，但他数十年如一日恪守救死扶伤的初心底线，从未有过半分动摇。他常年脚穿母亲亲手缝制的千层底布鞋，踏遍了村村户户的田间阡陌；肩背着简易药箱，扛起了一方乡邻的日常安康；胸怀一腔敦厚温情，沉淀出烟火人间质朴动人的医者大爱。

　　当年，我们住在铁冲塆落最中间的几间老宅里，住房十分局促。父母一间卧房，两位姐姐同住一屋，我和弟弟只能跟着年迈的奶奶挤一间屋。当年父亲星夜奔走出诊的往事，时隔多年，依旧萦绕心头，清晰得仿佛就在眼前。

　　沉沉夜幕笼罩着豫南小村落，万籁俱寂之时，突然响起此起彼伏的犬吠声夹杂着急促的敲门声划破静谧。不用多想，一定是邻村乡亲家中有人突发急病，匆匆登门求医。记忆中，父亲无论是寒冬凛冽还是雨夜泥泞，只要有人到家求助，他必定第一时间出诊救治。父亲从来人的焦虑中预判今晚将是一个不眠之夜，他没有丝毫犹豫，从枕头底下摸出手电筒，轻声安抚着被惊醒的母亲，披衣走出卧房；紧接着，他又轻轻推开最里面的我们这间房门，确认奶奶和我们没有被吵醒，转身再从堂屋八仙桌上拎起常年出诊相伴的药箱背上，一手拿着手电筒，一手拿着血压计，跟着前来求助的乡亲摸黑赶路。漆黑旷野之中，两道手电光束一前一后照亮前行的路，两行脚印向着患者家中急奔，他们要第一时间为病人缓解病痛、送去平安和希望。

　　一趟深夜出诊，有时忙至三更才能归家；遇上老人急症、孩童发高烧反复不退时，父亲还要守在病人身旁观察照料，熬到天色破晓，更有特别严重急需住院的，他总会帮助联系医院，跟车送医。

　　父亲出诊的漫漫长夜，我躺在床上辗转难眠，满心都是牵挂与担忧，害怕寒冬的寒风浸透父亲的衣衫，冻僵他的腿脚，怕雨天土路湿滑，山间小道暗藏磕碰摔伤的风险，唯有听见父亲回家落闩的声响，我才放下心事沉沉睡去。

　　也许在世人眼中，父亲只是一名不起眼的乡村医生，平淡的生活里难有高光成就；然而在我眼里，他每晚睡前归整进药箱的体温计、听诊器、速效救心丸等急救设备和药品，是默默撑起乡亲健康的安稳底气。一次次星夜奔赴，便是乡村医生最厚重的善意与坚守。父亲这份长久的医者初心，为我们后辈积淀下忠厚向善、体恤他人的淳朴家风。

　　父亲的医术与仁心，赢得了乡亲们的认可和尊重。在我老家周边，乡邻们从不直呼父亲的名字，大多恭敬地尊称他为“孔先生”，不少乡亲评价他是一位涉猎广博、治病救人的“全能型杂家”。父亲中西医理兼通，尤其擅长小儿推拿手法，在老家周边很有名气。无数个被顽疾困扰的孩童，经由父亲推拿调理后消解烦恼和忧愁。小儿推拿这门传统技法在他深耕钻研之下，扎根乡里、惠及数千孩童。

　　其实，父亲的一身本事并非天赋所得，而是他数十年潜心求学、持之以恒钻研的结果。父亲十九岁那年，拜光山县南向店民间名医冯济舟、刘学秀为师，潜心研习传承已久的小儿八卦推拿手法，一学便是十余年。虽然学医之路枯燥漫长，但从未磨灭他钻研的热忱。跟随师父学艺期间，他勤学好思、笔耕不辍，在他的抽屉里堆满了密密麻麻的学习笔记，反复实操练习，日复一日打磨手法，在一次次临床接诊中积累经验。长年摸索总结，他梳理归纳出五行辨析、化生平衡方脉、阴阳八卦诊疗等一整套系统规范的小儿推拿施治思路。经过大量的临床验证，这套贴合孩童体质、辨证施治的方案收效显著。

　　深耕传统推拿之余，父亲没有故步自封，而是主动研习现代医学知识，吸纳先进诊疗理念，将传统八卦推拿精髓与现代医学理论融会贯通，大胆改良手法，总结出数十种针对性极强的儿科病症调理方案。比如，针对体质虚弱、免疫力低下的孩童，用运八卦、补脾土推拿手法固本培元、增强抵抗力；针对小儿腹泻痢疾、脾胃运化失调，巧用运八卦推拿调和气机、疏理肠胃；针对小儿反复咳喘痰多，整合多重推拿手法辨证调理……父亲的一整套温和无创的推拿方式，有效地规避了药物的副作用，温柔守护乡村孩童的健康成长。

　　记得有一年深冬，冰冷刺骨，邻村一户人家抱着三岁孩子顶着凛冽寒风上门。孩子连日咳喘不止，整夜无法安睡，打针吃药不见好转，小脸憋得通红，哭闹不休，家长心急如焚。父亲接过孩子，一边安抚焦虑的家长，一边耐心询问，细致观察、辨证分析小孩的体质与病症，删繁就简，娴熟地运用八卦推拿手法，力量轻重有度、循序渐进。经过一个多小时的细致调理，让原本焦躁哭闹的孩子渐渐平复，呼吸慢慢平缓顺畅。后续几天，父亲嘱咐家长带孩子上门复诊巩固，又经过了一个阶段的推拿调养，孩子彻底摆脱咳喘困扰，体质也强健了不少。类似这样温暖的小事，在父亲数十年行医生涯里数不胜数。

　　父亲看病从来不开猛药、不慕虚名，他始终以耐心柔和的手法，抚平乡间孩童病痛，守护一方孩童成长。

　　岁月流转，居所变迁，父亲行医济世的初心始终未改。早年全家居住铁冲塆落老宅，药香常年萦绕院落；父亲退休之后，在吴陈河乡马鞍石村旁自建小院，全家迁居至此，简朴小院自此成为方圆数十里抚慰病痛的温情港湾。

　　父亲的整个行医过程都是挂账诊疗，有的困难家庭医疗费用从这年转到那年，父亲都不去催人缴费，很多时候转着转着就算了。父亲为乡邻扎银针从不收费，还经常免费为家庭困难的孩童推拿，亲手调配的原药只收很低的药材和人工成本，而且从不涨价。父亲医者仁心的信念在悄然传承，弟弟工作之余，主动追随父亲的脚步，潜心研习小儿推拿技艺，投入传统医术的钻研、实操与传承，让乡土仁心、古法技艺代代接续。

　　不知从何时起，每次我返乡探亲，尚未踏进院门，便能听见院内的喧闹。孩童们清脆的笑声、乡邻们闲谈的话语彼此交织在一起，满是温暖的人间烟火。小小院落里，日日上演着治愈的温情，父亲指尖流转推拿技法，轻柔地为孩童推拿理疗；银针轻落穴位，耐心为邻里乡亲舒缓周身酸痛。

　　父亲长期坚守的行医本心，把平凡琐碎的日子，过成了济世暖心的风景，也让温良向善、医者仁心的家风，岁岁绵延、生生不息。

四

　　怀敬畏尊本心，承文脉润近邻。父亲把孔子“不学礼，无以立”的儒家理念转化为日常践行的行为准则长期坚守。

　　我们老家铁冲塆落的住户几乎全是孔姓人，属孔姓河南省新县乌马潭支系。我们都是孔子的后代，源自山东曲阜。我记事至今，铁冲塆落孔姓辈分横跨了六代人，从“繁”字辈向下一直排到了“垂”字辈，目前在世的最高辈分，是比父亲那一辈还高一辈的“祥”字辈了。

　　在我很小的时候，父亲曾一遍一遍地教我熟记孔氏家族辈分如何排序：“希言公彦承，宏闻贞尚衍，兴毓传继广，昭宪庆繁祥，令德维垂佑，钦绍念显扬……”他不仅反复叮嘱而且会抽查我们背记有没有入脑入心。在父亲眼里，辈分是秩序，是礼，是立身做人的根本规矩，孔家后人的个人品行、言行分寸、处世格局，应该从小开始培养，都应该由“礼”来奠基，无礼则无立身之基。要求任何时候孔家后人都要努力去研习礼仪、掌握规矩分寸，不能丢了孔圣人的脸。

　　父亲常常给我们讲起古时候“不学礼、无以立”的故事。比如，孔圣人教其子孔鲤潜心学礼，要谨言慎行、进退有度，做谦恭有德的君子，让立身知礼成为我们孔家诗礼传家的根本；孔融让梨的故事，教会了我们要懂得谦和礼让；子路负米的故事，教会了我们如何诠释至孝的本心……

　　这些经典的孝礼故事，父亲不单讲给我们姐弟听，也时常和孔姓家族后辈们说一说。他的朴素想法是让孔氏后人们明白，孔氏先祖历来推崇礼义孝道、长幼有序、邻里和睦。父亲还通过“守礼”的正面典范事例和反面警示事例来提醒我们，孔氏宗族历经千年风雨绵延不绝，正是依靠家风规矩代代维系，血脉不断、礼法不散，来之不易。

　　除却孔氏这些宗族的典故之外，父亲也常向我们讲六尺巷退让之礼、程门立雪尊师之道……他用这些经典孝礼故事潜移默化引导我们时刻要以礼法约束言行，以孝道维系家风，以谦让和睦邻里。父亲常说，守得住辈分秩序，便是守住孝道本心；只有守住孝道本心，方能守得住做人的规矩。父亲还告诫我们，做人什么时候都要有分寸底线，假如内心失了秩序，说话做事就会出现失礼失度，做人也就没了根基和归宿。

　　父亲明事理、守孝道、讲分寸，得到了塆落孔氏家族的高度信任。在我们孔氏家族里，如果遇到了口角矛盾、隔阂争执，大家最先想到可以充当调解人的就是父亲。众人信服他为人公允无私、是非分明，往往那些尖锐的矛盾、僵持的关系，经过他的耐心劝说疏导，大都能够化解芥蒂、重归和睦。

　　在孔氏家族里，父亲还是宗族里公认的“值客先生”。村落里操办红白喜事、宗族聚会等，主事之人必会登门邀请父亲到场主持或帮助指导统筹。父亲担任“值客先生”几十年，该讲的礼不失一分，该说的话全都说到，整个活动过程和结果都没有出现差错。他安排宴席座位严格依照辈分、亲疏排布，行礼应酬遵循礼仪规范；就连起草的仪式内容校对都要逐字逐句仔细核对，严禁辈分、人名出现疏漏差错……

　　像为孔氏祖坟重修捐款、为孔姓学子读书提供帮助……父亲全都积极支持，而且从来不计较酬劳回报。有时，我们劝他，年龄大了，这些事情可以交给下一代人去做。但他总是说，这是孔氏后人分内的活，多做点没坏处，有利于共同守住先祖留下来的根脉与礼法。

　　父亲恪守辈分、敬重宗族家人的一言一行一例，深深刻在我的心底。我和弟弟小时候总喜欢跟在父亲身后跑腿打杂，听父亲讲述孔氏宗族渊源，看他认真服务宗族事务，也让我们慢慢读懂，天下孔氏一家亲，孔氏家族不仅仅是一个姓氏符号，更是一份责任和担当。教育我们做人要正直坦荡、待人要谦和有礼、行事要守本不忘根本，这些道理，父亲从不是口头说教，而是全部用一言一行亲身示范。

　　如今父亲年岁渐长，他十分注重培养更多的年轻人“接班”服务。他把值客统筹、维系宗族礼法的事务逐步传承给弟弟。弟弟善于钻研这些礼节，稳稳当当地接过这份沉甸甸的责任，学着主持宗族活动、恪守辈分礼仪、维系宗族和睦。

　　我们知道，父亲一辈子坚守的，从来不止辈分礼法，而是孔氏传承千年的家风良知。他用自身的实践证明：不忘来路、恪守规矩、心存敬畏、立身向善，做一个名副其实的孔门后人。这份源自父亲给予我们孔氏家族的宗族情怀，我会终生铭记，用心守护，代代传承。

五

　　2015年9月，我告别军旅，转业到地方。2016年底，单位选派我远赴新疆阿克苏，开启为期三年的对口援疆征程。戈壁岁月沉静悠长，工作之余，沉寂多年的文字情愫慢慢复苏，我重新拾起搁置许久的写作爱好，伏案深耕，陆续完成多篇文稿，发表并出版多部作品。

　　2020年援疆期满返回杭州，在友人建议下，我尝试依托过去积累的写作成果逐级申报作协，借专业平台拓宽文学视野，精进写作水准。2021年获批成为杭州市作家协会会员；2023年跻身浙江省作家协会行列。更感幸运的是，2024年我同时获得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两项资格，踏踏实实走好自己的写作之路。

　　一路走来，不了解的朋友大多肯定我中年提笔、顺势进阶的机缘，唯有我自己内心清楚，这份扎根心底的文字热爱，源头始于乡土、根植于父亲长久的熏陶与包容，是父亲早早帮助我完成人生最初的文学启蒙。父亲虽然只是一名村医，终日奔波于街巷邻里，却格外看重子女读书向学，从不狭隘固守“只读课本、摒弃闲书”的刻板观念。在物质匮乏的年代，他四处登门借阅各类小说读本，闲暇时候陪我们一同品读；正是得益于父亲的倾力支持和成全，我成了班级最早集齐四大名著连环画的学生。《小五虎演义》是他为我购置的第一本课外长篇小说，后续又陆续添置了金庸、梁羽生、古龙等一众武侠经典丛书。

　　我在少年时期，心性贪玩，课本课业之余，我总会偷偷把自己喜欢的武侠小说塞进书包，上课间隙悄悄翻阅。务实的母亲比较重视我们的学习成绩，眼见我沉溺于课外闲书、数理课业松懈之时，满心焦灼，数次厉声训斥不见效果的情况下，一度要烧掉我的课外读物。每每争执僵持之际，父亲总会温和地从中调和，一句“下不为例”轻声解围，默默护住我的书籍，也护住了我懵懂时节对文字的热忱。还有一回，放学后，我独自蹲在回家路边的红薯地头看小说，沉浸情节直至暮色沉沉、天色昏暗才匆忙归家。彼时父亲刚结束村里卫生室的问诊，返程途中恰好撞见贪玩的我，全程未有半句苛责，回家之后还特意帮我编造善意说辞，替我在母亲面前遮掩化解。

　　父亲这份通透和包容，悄然重塑了我的学业禀赋，虽然数理成绩常年居于班级末尾，但是语文功底却始终稳居年级前列，作文更是屡屡获评范文。不止于我，姐弟几人皆受这份书香滋养。大姐至今记忆犹新，她人生第一篇被老师通篇圈点狂赞的作文，那句“一条玉带似的河流穿城而过”的优美文笔，缘于幼时父亲领着她进城所见的山河景致，孩童眼界、文字语感，早早就在潜移默化中慢慢养成。

　　父亲经历过拮据贫瘠的年代，周遭不少亲朋好友秉持着一些陈旧的想法，认定了寒门子弟只需埋头谋生，在他们眼中读书无用、闲书误事。父亲却坚决反驳这样的认知，纵使日子清贫，一个人依旧要守住心底一方精神天地，自带朴素的诗意与远方，用心在子女们心底悄悄种下文学的种子。他经常语重心长地叮嘱我们姐弟：“如果肚子饿了，咬咬牙便能将就熬过；如果内心空洞，则是最难填补的；日子清贫仍可以凑合度日，心中假如没有精神念想，人生便只剩下庸庸碌碌。”

　　从前的我年少懵懂，很难读懂父亲的负重与通透。他身为兄长，扛起帮扶手足的责任；身为乡村医者，风雨无阻守护一方乡邻健康；身为父亲，清贫境遇下倾尽所能托举儿女求学，历经风雨磨难，始终从容淡然、心性笃定沉稳。

　　在我步入中年后，从军旅到地方，再到远赴西域援疆，阅历增长，见识各色人情世故，再回看父亲待人处世的态度，方才慢慢参悟他立身行事的底气来源。

　　修身正心、明理笃行、眼界长远、宽厚待人，是父亲一辈子恪守的准则。儿时山野晚风、河畔风物，书本里的字句章法，父亲温和通透的处世模样，尽数沉淀，刻进了我的记忆深处。往后经年，我幡然醒悟，哪有自己与生俱来的文字敏感度、长久不改的写作执念，这些从来不是自己的天生禀赋，而是经年累月，被父亲点滴浇灌、经久熏陶的结果。

　　父亲读书，从不奢求金榜题名、博取功名富贵，更无意倚仗学识在人前炫耀。读书于他而言，是修身自省的途径，是涵养心性、做人正直通透的修行。他从不讲空洞说教的大道理，而是仅凭书本习得的浅显智慧娓娓开导，抚平戾气、化解隔阂。他反复告诫我们：“读书写作不是装点门面的饰品，更不是攀比炫耀的资本，沉淀心性、守住本心，才是读书写作真正的意义。”

　　作为普通农家，父亲给我们的没有贵重家私器物，只有满满一大柜子泛黄的旧书。虽然有的边角磨损、书页褶皱，但它们却是整个家里最珍贵的财富，也是陪伴我整个少年时代最丰盈的精神宝藏。

　　回望来时路，父亲固守书香、善待文字的这份长久坚守，潜移默化地改变了我的人生走向。如今我执意奔赴文学长路的热忱，骨子里偏爱文字的天性，从本质上讲，都是父亲馈赠给我的精神底色，是代代相传的家风文脉。

　　父亲的坚守，是山海无言的托举，是岁月无声的馈赠。于我而言，父亲读书修身，是他贯穿始终的修行；我执笔传暖，是我循着父辈脚步，最虔诚、最绵长的奔赴。

　　（谨以此文献给我的平凡而伟大的父亲母亲）

　　作者简介：孔一，河南新县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公务员。著作有军事新闻作品选《伊犁河的诉说》《西子湖的静思》；长篇报告文学《白水城的召唤：倾情讲述杭州援疆故事》《大爱无疆：浙江省医疗人才“组团式”对口支援阿克苏实录》《春山可望：看见农村共同富裕的未来》；长篇诗歌《潮声回响：杭州亚运会开幕周年记》；长篇纪实文学《裂变：文化赋能新质生产力从“浙”开始》等。作品获丝路书香工程、浙江文化艺术发展基金资助项目等立项。

（来源：中宏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