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云之后，外滩再无大佬

上周四（9月10日），上海外滩的风很大，蚂蚁集团的公关很忙。

外滩大会的主题是“共创AI新经济”，围绕着国民级APP支付宝构建的蚂蚁系生态很庞大。眼花缭乱的展台前，人头攒动，闪光灯不时咔擦，据说，探展的各界领导和媒体老师们很多。

我在朋友圈调侃：“这届外滩大会科技展，又名蚂蚁秀肌肉大会”，某上市互联网公司创始人跟帖：“蚂蚁能有几两肌肉？”

我回：“从哪儿中断的势头，在哪儿再找补回来，这不好吗？”

同一天，是教师节，也是阿里巴巴集团的司庆日。不算巧合，也是马云生日，这也许注定了马老师一直有某种教员情结。

看着蚂蚁从一路野蛮生长到低调但合规，人们或许会想起，六年前马云发表惊世骇俗言论的那个下午。

那一年，蚂蚁金服上市在即，一场财富盛宴虚席以待：上交所公告显示，蚂蚁集团A股发行价确定为每股68.8元，总市值2.1万亿元人民币。

这一切繁花似锦，却因为马云2020年10月24日在外滩峰会上的那番重磅炸弹——批评巴塞尔协议是“老年人俱乐部”，批评传统金融是“当铺思想”，批评监管“不能用管理火车站的办法来管机场”——一切戛然而止。

彼时，蚂蚁A+H股预计总募资2300亿人民币，会打破沙特阿美、会成为“全球史上最大IPO”！但距离敲钟48小时被戏剧性叫停。阿里巴巴狂飙突进的趋势，也在那一刻画下了暂停符。

用西方历史学喜欢说的谚语，后来发生的，就都是历史了。

强监管落地，各大互金巨头纷纷从“金服”改成了低调的“数科”，各种整改、分拆。

那番讲话当然不是唯一原因，但它是个分水岭。吹着外滩的风，我脑子里蹦出一句话：马云之后，再无大佬。重点，在后半句。

早年，华尔街在一篇介绍阿里的报道里，评价马云是“受人喜爱的梦想家和演说家”。这两个词，很准。

我以为，梦想家，是靠使命愿景价值观驱动，能凝聚人才和各路资源靠拢；演说家，是能够把企业愿景与时代趋势、大众情绪紧紧绑在一起，给企业提供无与伦比的公众认知势能和发展红利。

这一点长期被中国商界忽视，但它极其重要。你看任正非，他历年的内部讲话就是一部华为成长史；你再看现在红得发紫的于东来，从“大胆给员工分钱”、到“不惯着贪心房东”，这些事本身，就是一个企业家在用行动定义什么叫“标准”。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叙事。

那个年代，超级企业家的叙事方式，是通过公共表达，去影响公众认知、影响时代情绪、乃至影响政策制定。马云、任正非可谓做到了极致。但马云之后呢？

现在，字节跳动集团体量已经超过阿里，可张一鸣2021年卸任CEO时说，希望“以十年为期，为公司创造更多可能”，此后常驻新加坡，几乎从公众视野中淡出。黄峥更彻底，号称退休后专注于食品科学和生命科学研究。DeepSeek的梁文锋被中国网民封神为“梁圣”，但本人从不在公众面前主动发声。从游戏美学的冯骥到宇树科技的王兴兴，虽然好像挺敢说，但更多是在技术判断上“打破共识”，而非定义公共叙事。

此处的“大佬”，指的就是同时具备超级演说能力的明星企业家。不是指财富，不是指公司规模，而是指那种能把商业、时代、人心三者讲在一起的能力。这种能力，在新生代企业家身上，集体缺席。也可以说，这是他们的集体选择。

毫无疑问，这是一种损失。因为公众需要理解新时代的新商业，而新企业们也需要被公众理解。

不是中生代、新生代的企业家们不会说，更大可能是，算过账了。

公共演讲，一直是企业家的重要能力。因为企业需要凝聚人才、资本、公众共识，一个激动人心的愿景，远远比一份严谨朴实的商业计划更有效、也更容易形成共识。公共表达因此成为企业增长的杠杆，撬动一切。

但现在，风险收益比反转了。一句话可能影响企业声誉、监管预期乃至资本市场判断。与此同时，公众对宏大商业叙事的耐受度急剧下降，因为情绪是有通胀的。以前通行无阻、高频出现的“创业、奋斗、梦想、改变世界”等大词，被过度透支，不但动员效能下降，甚至被当成了套路。社交媒体的传播机制，又进一步放大了断章取义往往、标签化和情绪化解读的可能。

结果往往是：你越宏大，越容易被恶搞。

于是，企业塑造理性选择就变成了：从“影响时代情绪”转向“强调合规、交付与产品”。

产业阶段也变了。平台经济早期更接近是“从0到1”的市场动员期，需要故事和愿景；AI、机器人、硬科技则越来越进入是“从1到N”的产业化阶段，更需要产品、订单、收入和技术验证。

再回看“后马云时代”，时隔六年，随着马云低调隐身幕后，阿里和蚂蚁其实都进入了一个历史新阶段。

阿里巴巴方面，创始18罗汉之一的吴泳铭接掌集团CEO后，“用户为先、AI驱动”正在落地。最新财报显示，AI相关产品收入连续第12个季度实现三位数同比增长，单季AI收入达123.76亿元。这说明AI不光是故事，也是能赚钱的生意。

而蚂蚁也早就不再只是支付，而是一个AI新经济的生态底座。2025年净利润约153亿元，这还是因为加大人工智能投入、导致的利润大幅回落。

我一直有句很厚重的评价，中国数字新经济，马云是一个绕不过的历史人物，甚至可以说是一个“国宝级企业家”。阿里巴巴B2B、淘宝B2C+C2C、支付宝、阿里云、菜鸟，做成一个都算厉害了，他居然做成了五六个。

令人唏嘘的是，马云的公众形象也经历了显著变化。这种变化本身，也折射出中国社会对企业家、资本和平台经济认知的转变。

早年，马云曾在世界浙商大会上说：“希望社会善待企业家”。再后来，他本人却因为996从这届年轻人嘴里的“马爸爸”急速跌落，变成了“资本家”。不知道，他会不会想起自己那个先知般的预言。

所以，一代人也有一代人的兴衰。花无百日红，此乃天道，生生不息。

不同代际的企业家，面对不同的制度环境、产业周期隔和社会预期，其表达方式自然也会随之变迁。

马云的叙事，是通过公共表达去影响公众认知和政策制定。中生代的张一鸣、黄峥，新生代的梁文锋、王兴兴，他们的叙事，是低调做技术、用产品说话、让成果自己发声。

这两种方式，没有谁对谁错。只要能为企业带来正向助力，只要能推动技术和产业往前走，就够了。

企业家的公共叙事并未消失，只是叙事的主体和载体正在改变。从这个意义上看，马云之后，再无那样具备超凡个人魅力和超级公共演说能力的明星式企业家。

所以，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江湖。江湖还在，只是换了主角。从充满魅力的企业家个人，换成了产品、算法和机器人。

想一想，未免有些无趣。

所以我希望、也相信，中国科技企业的群落会越来越强大。从可以算长盛不衰的华为、阿里、腾讯，到后来的字节，再到现在的宇树、DeepSeek，他们终会找到一种与公众共情、与时代共呼吸的、最舒适的相处方式。

因为天空有了星星才会闪耀，而且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

（本文首发于金融时报FT中文网，标题和文字有改动）

雄观，资深新经济观察家、知名意见领袖，国内首个严肃科技脱口秀“雄辩”主讲人、十大科技自媒体（见各大权威榜单）。曾在阿里巴巴、360、搜狗、蓝港等著名互联网公司负责相关营销工作，参与5次IPO，横跨行业主要领域。每日一篇深度文章+科技热点快评，发布于微信、微博、头条、百度，各大门户及科技博客、媒体社群、短视频等30+全部主流平台，覆盖400万中国最核心商业、科技人群。为FT金融时报、福布斯等世界级媒体撰稿人，观点被媒体广泛转载引用，影响力极大。

（来源：科技先生）